凯达格兰大道聚满白衣民众，他们举着眼角滴血的“公民之眼”图片，表达不满与愤怒。CFP图

　　南都首席记者 韩福东    

　　一个普通下士之死，何以仅靠互联网上的号召，就激发起如此大的民众反响？

　　黄创夏认为，这和1997年白晓燕命案有相似之处，白晓燕被绑架撕票所凸显的治安问题，造成民众普遍的恐慌；因为在台湾每个男孩都要当兵，而军队封闭化的内部运作过程中，侵犯人权事件经常发生，洪仲丘案让大家同样感觉安全受到威胁。

　　距离洪仲丘的灵堂还有60米，马英九下车，在警方和随扈的保护下向前走去。面对沿途抗议者，马英九一脸凝重，对身边安全人员说：不要推他们，先等一下。

　　洪仲丘是台湾陆军的一位下士，因携带具有拍照功能的移动电话和MP 3随身碟，违反军队资讯安全保密规定，而在退役前夕被关禁闭，受到高温下超负荷操练等处罚，7月3日昏迷猝死，引发台湾社会民怨沸腾。台湾“国防部长”高华柱因此下台，马英九向公众郑重道歉，包括前542旅旅长沈威志在内18人被移送起诉，但事件并未向平息方向发展，反而愈演愈烈。

　　据人民网、新华网报道，在洪仲丘猝死一个月纪念日，8月3日晚，台湾“总统府”门前的凯达格兰大道，聚集了身穿白衣的民众，他们举着眼角滴血的“公民之眼”图片，表达对军方和执政者的不满与愤怒。据组织者“公民1985行动联盟”估计，现场参与者25万人，而警方认为最多时人数超过10万。

　　“人数是10万还是25万，没有那么重要。”台湾政论名嘴黄创夏也在那个晚上去凯达格兰大道附近做了观察，“我更关注的是街头的庶人，他们默默而来，不容易被操控。我感觉现场的群众，中产阶级居多，他们冷静表达诉求，有秩序，绝不激情和民粹。”

　　在台湾，街头运动相当频繁。但这一次，还是显得很不一样。从规模上讲，它是继1997年白晓燕案、2006年红衫军倒扁以来另一大公民运动，而且组织者并非政治人物，他们多是名不见经传的30岁以下热血网友，通过互联网召集行动，这被认为开启了台湾社会运动的2.0时代。

　　而在8月4日下午，当马英九为展现诚意，第二次前往洪仲丘家时，他花费了20分钟，才在推挤的人潮中走完60米的距离。他并没有获得死者家属的谅解，在伸出手握向洪仲丘的姐姐时，遭到拒绝。包围“国防部”    游行队伍创下台湾“国防史”上最大规模抗议纪录

　　“今天搞了一整天，我们终于完成场地的申请。白天的部分确定就在‘国防部’大门，早上9点钟，我们一起参加这场‘公民教召’。晚上的部分，场地真的是一波三折。我们遭遇到一堆阻挠之后，终于协调出‘立法院’前济南路一整条封起来让我们办晚会！！！时间是晚上6点钟喔！”

　　7月16日21点33分，“citizen1985”在台湾著名的BBS“批踢踢”上，以上述那段话开头，写下了他们进行街头运动的进展情况。他们接着写道：“今天(警察局)中正一分局预估，以现在的民意情况，当天抗议的人潮应该破数千人！！届时我们将一起留下‘国防部’被退伍军人以及公民团团包围的历史画面！我们也申请了完全合法的路权，请担心游行合法与否的朋友不用再有顾虑……”“citizen1985”是“公民1985行动联盟”39个发起人的公共账号。在8月4日的凯达格兰大道示威之前，他们已经成功进行过一次街头运动演练。7月15日，他们发起5天后包围“国防部”的“公民教召———还仲丘一个公道”行动，参与者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期。

　　7月20日上午9时，游行队伍抵达“国防部”门口，造成交通拥堵，也创下台湾“国防史”上最大规模抗议纪录。大家统一身穿白衣，因而他们被媒体唤作“白衫军”。他们宣称共有3万人响应集结。组织者的核心诉求，包括从最基层的“1985”申诉专线开始，改革军方申诉机制和人权状况；让第三方介入协助侦办洪仲丘案；保存证物，送交地检署，并保护所有证人；给洪仲丘公道；严惩涉案军官。

　　因“国防部长”高华柱当天前往洪仲丘家祭拜，故由“国防部”副部长杨念祖出面，鞠躬道歉，并接下示威者的陈情书。当晚，组织者又开始名为“军中人权烛光晚会──因为仲丘，让役男未来有一条平安回家的路”的第二阶段公民行动，杨念祖再度现身道歉，表示“国防部”一定痛改前非，给民众一个交代。

　　一个普通下士之死，何以仅靠互联网上的号召，就激发起如此大的民众反响？黄创夏认为，这和1997年白晓燕命案有相似之处，白晓燕被绑架撕票所凸显的治安问题，造成民众普遍的恐慌；因为在台湾每个男孩都要当兵，而军队封闭化的内部运作过程中，侵犯人权事件经常发生，洪仲丘案让大家同样感觉安全受到威胁。

　　包围“国防部”的“公民教召”行动，还只是一个开始，接下来，风暴继续升级。“不需要英雄”    “我们要营造出的就是一场没有个人主义的公民活动”

　　“公民1985行动联盟”成立于今年7月14日，即洪仲丘逝后第12天。它最初的发起人是一个叫“spicycop”的网友，7月12日这天，他在“批踢踢”BBS上发文爆料，以自己当兵的经历来揭发军中腐败，获得不小反响。第二天，他就直接贴文号召大家去“国防部”抗议，并征求网友参与。

　　一切都进展顺利，14日他们大摇大摆召开了“创党”会议。一共39名积极分子出席，构成“公民1985行动联盟”的骨干。他们的身份分别是医师、研究生、大学生、刚退伍待业中的朋友、证券业上班族、软件工程师、前“立委”助理、一般上班族等等。

　　在这个联盟的“一大”召开之前，“spicycop”已经确立了相关的规则：开会之后“spicycop”这个账号将会消失，使用一个共享的ID统一对外发言。“我们发言也不会使用本名。我们要营造出的就是一场没有个人主义的公民活动。整个活动，就是一场公民活动。我们是一群愤怒的公民，我们就是每一个人。活动中不需要有什么英雄，因为每个愿意站出来的人都是自己的英雄。”

　　这个不用本名发言的规则，一直延续到了现在。

　　“公民1985行动联盟”这个名字，寓意深刻。台湾军方的申诉热线就是“1985”，但因申诉均需实名，有可能遭到长官报复，因此这个联盟的创办者们称“1985”专线实为“5891”(“无法救你”谐音)。另一层含义和奥威尔的《1984》相关，他们想要超越那个被老大哥掌控铁幕世界的年份。他们的活动Logo“公民之眼”，也象征着由老大哥正在监视你(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。)，转变为新公民正在监督你(Big citizen is watching you。)。

　　公民的监督，给“国防部”相当大压力。副部长杨念祖在出来面对示威者时，曾表示“本案一旦地检署同意侦办，‘国防部’及军法单位愿意全力配合”，但在与“法务部”协商后，“国防部”当晚又发布新闻稿称，仍由军检侦办，地检署无法介入。理由是：军法、司法机关进行刑事追诉审判，必须先具有审判权为前提，依台湾“刑事诉讼法”第1条规定，现役军人犯军法之罪应受军事审判。

　　在此之前，7月11日和15日，台湾军方已公布两拨惩处名单，上至“陆军司令”李翔宙都被申诫。7月25日、29日，另有两拨人事调动。“国防部长”高华柱，则于7月16日提出引咎辞职、29日获准，副部长杨念祖接任。舆论一边倒    “一旦民众的不信任产生之后，你说什么都没有用”

　　马英九在7月20日群众包围“国防部”当天，于中午前往洪仲丘家上香致意，表示对这个案子“管定了”。洪仲丘家属要求由“公正第三方介入调查”，不要军法审判涉案军官。

　　也有台湾政论者认为，舆论一边倒倾向死者家属，都在消费洪仲丘，“错的都是马英九”，显示出台湾社会并无是非，应让该案回归法律。但这种声音显得很孤独。

　　7月31日，前542旅旅长沈威志等18人被移送起诉。其中禁闭室管理士陈毅勋被控凌虐部属致死罪(最重可判无期徒刑)，其他则以共同职权妨害自由等罪起诉。但起诉书关于洪仲丘是因“违规”而遭禁闭的表述，又再度引发公众不满情绪。涉案的4名被告在交保之后，也引发死者家属和舆论不满。相关监控录影带有部分黑屏画面，桃园地检署侦结认定是设备老旧、插座掉落所致，并非人为灭证，也遭到外界质疑。

　　“主要是军方一开始敷衍了事，认为给个交代就算了。包括一个‘他杀’的死亡证明，拖了一个月不出来，马英九一发话就出来了。而且这中间又有监控录影黑屏等各种巧合。一旦民众的不信任产生之后，你说什么都没有用。”黄创夏认为，在现在舆论一边倒的氛围下，连马英九都受到公开呛声羞辱，那些被指控犯罪的军人，想不重判都难。

　　就是在这个背景下，“公民1985行动联盟”在8月3日晚召集的“万人白T凯道送仲丘”行动，取得了空前成功。“行政院长”江宜桦21点40分召开记者会作出4点回应：将成立“军事冤案申诉委员会”、推动修正“军事审判法”、全力侦办洪案以及要求“国防部”立即检讨军中管教制度。

　　“军事审判法”的修订已经进入快车道，原本由军法审判的承平时期军事案件，将改由一般司法侦审，洪仲丘案也有望赶上这一变化。台湾军方成立的“冤案申诉委员会”，还将对以前的疑似冤案进行重新审视。在军检的抗告下，原本由军事地方法院裁定交保的凌虐部属致死罪的被告陈毅勋，也被高等军事法院裁定发回重开羁押讯问庭。

　　在公民风暴的压力之下，一个下士之死个案所引发的连锁反应，正在台湾迅速发酵。